“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又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北方城市大多降到零度以下。下雪了，结冰了，能裹的衣服都往身上套了：羽绒服、羊绒背心、毛裤……街上到处都是行走的米其林轮胎小人。
这种天气，才能见识到全国最抗冻的不是东北人，而是南方人。
每到这种天气，北方朋友们能上炕的已经上炕了。而南方人放着好日子不过，看到雪兴奋地滋哇乱叫：早上五六点下雪的颐和园里，站满了拍“湖心亭看雪”的南方人；东北旅游里各种北方人看着都绕路走的项目，更是被南方人挤爆了。
敢情这雪，是为了南方人下的啊？
这些项目，没南方人早倒闭了
北方人眼里的南方人或许是这样一种存在：一听到什么冰啊、雪啊，就两眼放光走不动路了。
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对本地人而言是“烂怂大冰雕有啥好看的“，南方游客却能仅仅为了体验从冰滑梯上滑下去硬生生排队三小时。
再有趣的户外项目，在零下十度的低温面前怎么说都谈不上舒适的旅游体验。比如，对夏秋才去长白山的东北人而言[1]，真的很难理解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要在最高温几乎没高于过−10℃的一月[2]去挑战长白山雾凇漂流。
乘着小艇欣赏两岸满树琼华，长白山的雾凇漂流，是人与自然的双重馈赠：得益于丰满水电站的工作，流经长白山段的松花江在零下三十度的时候依然不会结冰[3][4]；充足的水汽、长时间的低温、树杈繁茂的植被，更是让松花江两岸“千树万树梨花开”。
然而，即使在长白山，想看到雾凇也要凭些运气：想要形成冰晶，冰的成核颗粒是必须的[5]；同一片河谷，地形的不同会导致降水量会不同[6]，而更高的降水量才能为形成雾凇提供更加稳定的水汽；喜欢附着在表面粗糙度大的材料上的雾凇[7]，在自然界中也不是所有的树杈子都能赢得它的欢心……
想在雾凇漂流的时“出片”，更要面对难以忍受的低温[8]，水溅在船上立刻就会结成硬邦邦的冰粒[9]，可能起个大早挨了大冷却只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杈子[10]……然而，这些都阻挡不了南方游客们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前仆后继地挤上小艇。
大冷天玩漂流看雾凇还不过瘾。不知道在大澡堂美美享受玫瑰蜂蜜牛奶红酒浴的东北人，到底怎么看那群“在零下30℃泡零上40℃的温泉”[11]、体验真正冰火两重天的勇士？
长白山火山下纵横一百多千米的范围内，蕴含着丰富的地热资源[12][13]，在长白山旅游区范围内的很多度假酒店也有室外温泉的服务[14]。
化一个精致的妆，抬头是环绕着温泉的结冰的枝条和层层白雪，这下在松花江上没看够的雪景，可以泡在温暖的温泉里慢慢欣赏。
不过，放着大大小小汤底各具特色的室内澡堂不待，顶着一头结冰的头发去泡长白山户外温泉[15]，“顾腚不顾头“，很难想象这是北方人能干出的事儿。
这算什么，南方勇士何止是“顾腚不顾头“，有时候玩起来整个人都顾不上了。
相信你也在社交平台刷到过不少“狗拉雪橇”的视频：几只雪橇犬在前面撒欢地跑，坐在后面的游客刚出发还颇有人形，在雪地里飞驰了一段时间后人就像蘸了一身白糖似的满身是雪。
这么野的项目，东北人是不是早就玩腻了才不玩的？其实不然。你或许听过名声斐然的双峰林场“狗拉雪橇”项目[16][17]，但你大概不知道，其实雪橇犬不是东北本土文化。
考古结果与DNA溯源显示，我们喜欢的“二哈”、阿拉斯基的祖先都来自西伯利亚[18][19]。雪橇犬文化也根植于积雪更厚、寒夜更漫长的西伯利亚与极北地区[20][21]。
为了满足南方人玩雪的期待，东北人真是挖空心思，把国外的雪橇犬项目给移植到了本土。这下在东北，就能玩上小红书上挪威旅游才有的狗拉雪橇了。
南方人眼里的冰雪乐园，北方人眼里的“受这罪干嘛“……有人说：这些项目，没南方人早倒闭了。真不冤枉。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北方的大学宿舍里，每年下雪必会发生这样的一幕：窗外雪花纷飞，北方人刷着手机不为所动等雪积厚，南方人早已全副武装冲出宿舍出片发朋友圈九宫格“20xx年的第一场雪”。
有研究表明，当南方出现雪景时，相关景区游客量会增长20倍[22]。南方人在看雪上的执着，或许不少北方人会疑问：至于吗？不就下个雪吗？
不过，北方人要知道南方人冬天在南方都过什么日子，也就理解了。南方人的冬天，要么看不见雪，要么下雪了也玩不尽兴。
第一种南方人生活的地区冬天虽然也会降温，但根本降不到能下雪的地步[23][24]。
正如一位博主分享：“真是不爱江浙沪的冬天，光有冬季的寒冷，没有冬季的体验。北方已经可以打雪仗堆雪人，开冰场上冰刀，玩接龙冰车出溜滑。这里除了冷风，什么都没有。”[25]一年四季都要和看腻了的常绿阔叶林面面相觑，冬天除了更冷了什么变化都没有。
还有广州这种纬度更低的地方，1月20号放眼望去，大街上还满是衬衫单袖[26]。广州上一次下雪，还是2016年1月24号[27]，最近你浏览小红书，就能刷到“广州下雪十周年”的相关词条。一场雪记了十年，可想而知“雪”在广东人民心中的含金量。
另一种南方人，确实看到雪了，但比北方的雪体验感差多了。
一方面，南方部分地区很少降雪[28]，就算好不容易降到零度附近偶然下了一场薄薄的雪，也很难像北方的雪那样“存得住”，过不了一两天就消散了。即使下了雪，大部分时间也是“下了个寂寞”，也就草坪和屋顶有点变化[29][30]。
另一方面，比起鲁迅的笔下“如粉如沙、决不粘连”的“朔方的雪”[30]，南方的雪实在是过于湿润了[31][32]。这种“湿雪”攥在手上很容易化成冰水，聚不成团没法打雪仗；堆出的雪人也更容易冻成一坨，没有北方雪人“断臂维纳斯”“巨石像”那样的可塑性。
就这样，即使南方人心念念盼到了一场雪，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了。作为一个南方人，想北上去看雪、玩雪，过一个“完整的冬天”，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愿。
想要看雪，首先得有雪，干燥的北方内陆地区排除，剩下“往西北”和“往东北”两个思路。
目的地最好雪量够大，雪期够长，雪景够丰富，所以新疆的阿勒泰、禾木，东北的哈尔滨、长白山等等都是值得一去的选择。雪山，雾凇，雪屋，雪雕，冰雪节……这都是南方人冬天想都不敢想的体验。
不过，考虑到交通问题，东北显然是更合适的选择。从中国的主要南方城市，例如广州、深圳、长沙、杭州等地出发，可以发现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有大量直飞航班。同一天搜索去新疆阿勒泰的航班，武汉一架飞机都没有，广州仅有一趟；机票价格上，去新疆的单程机票直逼4000，比去哈尔滨最便宜的机票贵了两倍多[33][34][35]。
再者，如果你是一个被2022年冬奥会点燃冰雪运动热情的南方人，沿“北京——张家口”一线北上不仅能体验冰雪运动，还能欣赏自然风光。
为了看雪，为了过一个更有体验感的冬天，南方人就这样扎堆北上，一不留神，还把东北旅游养得越来越好了。
南方人，盘活东北旅游
和南方人就来玩几天不同，长年累月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煎熬的东北人，可不只是对冰雪看厌了玩腻了的问题，哮喘相关的呼吸系统疾病，高血压相关的心脑血管疾病，还有总体上更高的死亡风险，都与低温环境有关[37][38]。
寒冬腊月如果不乖乖穿暖和点，即使是“饱经风霜”的纯血东北人也会被冻伤[39]。社交媒体上那些为了“出片“只穿一件大衣就敢去玩雾凇漂流的，百分之九十九是不知道冻伤厉害的南方人。
冬天东北的太阳，就像冰箱里的灯，只起到一个照明作用。雪景美则美矣，还是有温度的阳光更可爱。在南方人向东北进发的时候，东北人已经揣上一家老小美美去海南过冬了[40][41]。
如果东北人是候鸟，南方人就是“反季节候鸟”，越冷越要北飞：
2024年滑雪装备销量前十的省份中，有一半来自如广东、江苏、四川这种南方地区[42]；在飞往哈尔滨的十大热门国内航线中，70%始发城市位于长江以南[43]。现在中国冰雪旅游的发展主要依赖于国内市场，而南方则是国内冰雪旅游的主要客源地[44]。
谁曾想，现在如火如荼的东北旅游，在十年前还是个冷门概念。
作为中国老工业基地，东北经济结构以重工业为主，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然而东北由于曾经过分依赖资源，导致资源枯竭、产业衰退、人口外流[45]。著名的“煤城”鹤岗，就因房价问题备受关注[46]。
经济学家奥蒂将这种现象概括为“资源诅咒”[46]，发展旅游业正是打破诅咒的关键：一方面减少对自然资源的依赖，另一方面恢复当地文化[45]。
好在东北的资源不止有煤、石油、矿产，还有丰富的冰雪：严寒漫长、降雪丰富、雪质上乘，从11月到次年3月的雪期，更为冰雪旅游业提供了充足时间[47]。
过去，东北旅游业长期处于边缘地位，人们对东北旅游的印象只停留在长白山、哈尔滨冰雪节这种单一景点上。有研究指出，2015年以前东北旅游处于稳定低效率阶段[48]，不能有效带来经济效益。
伴随着北京奥运会的筹办，这一局面随之被打破。2015-2024年间，全国范围内逐渐建成654座标准冰场与803处室内外滑雪设施，相较于2015年，增长率分别达到317% 和41%[47]。哈尔滨的冰雪旅游产业数量，从300家出头涨到800多，长春、吉林、沈阳的相关数据则翻了四五倍[47]。
渐渐地，东北冰雪帝国降临，东北逐渐形成了五大各具特色的冰雪旅游产业形态：
以哈尔滨和沈阳为两大集核的“冰雪装备制造业”，以哈尔滨、吉林长白山等旅游景区为核心的“冰雪娱乐服务业”，围绕滑雪场、滑冰场或培训场馆展开的“冰雪体育业”，以吉林和黑龙江温泉资源为主的“冰雪温泉业”，以哈尔滨为中心开展、围绕冰雪艺术与设计的“冰雪文化业”[47]。
当南方人来到东北，也不再只能在哈尔滨长白山那几个地方打转。冰雪旅游的发展不止局限在城市。比如在辽宁沈阳的单家村，你会看到农用拖拉机在冰场上拉着雪圈旋转、20多万平方米的稻田变成了冰雪乐园的景象，曾经衰落的东北乡村，如今村民成了景区员工、当起了民宿业主[49]。
南方游客对雪的热爱，可不只满足于看看冰雕滑滑雪。除了上文提到的西伯利亚“狗拉雪橇”项目以外，如今的东北旅游，还吸纳了许多世界各地的新奇体验：
人在哈尔滨，就能体验到更高纬度的“冰钓”，不用真跑到冰面上受风吹的苦，坐在电暖20℃的帐篷里凿冰下钩就能看到虹鳟、金鳟咬钩[50]；即使不在俄罗斯，也可以在黑龙江体验同款“森林冰浮”，穿上厚厚的防护服，仰躺在飘着浮冰的水面上，与自然融为一体[51]……
东北的春天，从冬天开始。
所谓泼天富贵，不过是你在零下三十度的东北硬扛转型，老天爷一拍脑门，把爱看雪的南方人全都派给你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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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芙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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